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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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一个名叫朱尔斯·潘诺的人,在靠近亚维隆的蒙发斐(Montfavet)有一座苦艾酒酒厂。由于不希望看到苦艾酒就此消失,他改用合法原料八角茴香来造酒,此举十分成功。而这种酒最大的好处就是,客人总能活着回来买更多的酒。

“试试这个。”他说。“就像妈妈在家里自制的那种酒,是佛卡吉儿产的。”他从一只装有冰块还滴着水的金属壶里把酒杯倒满,从吧台那头滑过来。

一堂茴香酒课(1)

那么,为什么普罗旺斯盛产茴香酒呢?有一种比较煞风景但是可能性较高的说法――普罗旺斯是茴香之乡,很容易找到酿酒原料。这些药草非常便宜,甚至不用花钱买,大部分农民都自己酿酒,自制一些喝起来令人头痛的烈酒。一直以来,这种蒸馏酒的权利被当成家庭财富,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直到最近,这种权利才被剥夺,但是仍然还有些幸存的蒸馏酒商,保留了合法酿制私酒的权利,直到他们死亡为止。但他们的茴香酒酒窖还是保留了下来。

尽管餐厅一再更新,除了偶尔在夏季游客潮中弄点别出心裁的花样,有件事一直没有改变,那就是餐厅前的酒吧仍是村民聚集的地方。每晚总有许多晒红了脸、穿着工作服的人到这里来逛逛,他们不是来吃东西的,只是为了边喝酒边讨论滚球比赛。而他们所喝的酒一定是茴香酒!

他轻敲汤匙,“在这上面放点糖,在上面倒水,水经过糖,穿过洞流进苦艾酒。在19世纪末,这是种非常时髦的喝法。”

搬来这里以前,我一直把茴香酒当成法国的日常酒,一种由法国两家大酒厂——贝合诺(Pernod)酒厂和里卡(Ricard)酒厂――制造的国酒,仅此二家。

大多数人都和米歇尔一样喜欢滚球运动,而卡朋特拉斯来的葡萄酒农,还带来几箱他特制的葡萄酒,标签上画着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滚球赛。

“干杯!”你喝的就是茴香酒,普罗旺斯的精华。

卡尼尔酒瓶快空了,而我还好好地站着。为了继续给我上第一堂课,米歇尔建议我再尝尝另一种名牌酒,这样我才能在口味及颜色相近的酒中,分个高下。他倒了杯里卡酒给我。

品尝茴香酒可不像在波尔多(Bordeaux)和勃艮第(Burgundy)酒窖中的品酒仪式那种安静神圣。米歇尔得提高噪门,才能压过吧台前的杯子碰撞声和咂嘴声,跟我说话。

我看不出那些是什么东西。

据一位里卡的经理说,他的老板保罗·里卡先生出生于1909年,是一个充分发挥后天努力和先天智慧的经典案例。直到现在,他还在不停地自找“麻烦”。他的父亲是一位酒商,而年轻的保罗先生,因为工作需要,时常和马赛的酒吧、餐厅打交道。那个时候,酿酒的法令还不太严厉,许多酒吧都自行配制茴香酒。里卡先生也决定酿制自己的茴香酒,但他添加了一种其他牌子所没有的原料,但就这一点点与众不同创造了销售的奇迹。其实所谓“真正的马赛茴香酒”和其他酒没有多大的不同,但是第一,酒本身很不错,第二,借着里卡先生的销售天赋,里卡变得更加不凡。没过多久,他的酒成为最受欢迎的酒,至少在马赛地区如此。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最不可靠、但却最受喜爱的解释是“隐士学说”。当然,说到发明古里古怪的开胃酒,隐士几乎可以和修道士相提并论。

喝茴香酒一定要有温暖的天气、充裕的阳光和时光停滞的幻觉。对我来说,唯一应景的地方就是普罗旺斯。

他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小玻璃杯,如果他够大方的话,会倒满四分之一,加上一个还淌着水珠的水瓶。把水倒进酒杯,酒的颜色开始变混,那是一种介于黄与灰之间的颜色, 然后,一股刺鼻的大茴香甜味冒出来。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一位茴香酒专家,他碰巧也是位有名的厨师,所以上他的茴香酒课十分有趣。

后来,我陆陆续续喝到过其他牌子的酒,卡萨尼(Casanis)、加诺(Janot)、卡尼尔(Granier),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种品牌。我在一家酒吧数过有5种,但另一家则有7种。每一个我问过的普罗旺斯人,都是此中的专家,他们个个都用肯定但实际上未必正确的语气告诉我不一样的答案,而且都不会忘了对他们看不起的品牌大加诋毁一番。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市面上的茴香酒是出生在亚维隆的,就和我一样。来,试试这一种。”

米歇尔的太太波斯夫人是卡朋特拉斯附近的人。她就记得她的祖父曾经酿制过一种双倍烈性的茴香酒,酒精含量大大超标,一杯就足以让一尊雕像倒地。有一天,镇上的警察来她家拜访,那种骑着摩托车、全副武装的正式拜访绝非好事。她祖父说服警察喝下了一杯自制的超级烈酒,然后第二杯、第三杯。警察再也没有提起他拜访的目的,但是祖父开着货车跑了两趟警察局:第一趟是送不省人事的警察和他的摩托车回去;第二趟是送他的皮靴和手枪,这些东西是事后在桌子底下发现的。

米歇尔·波斯先生出生在亚维隆附近,后来搬到几英里外的卡布雷尔村(Cabrières)。在镇上开了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餐厅,到现在已经有12年了。每年,米歇尔都把盈利重新投资到餐厅里。他搭了一个大大的露台,拓宽厨房,加盖了四间卧房,供疲劳或玩疯了的客人休息之用。这样一来,他的餐厅变成了一个自在舒适的地方,生意自然兴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写下很多问题想请教米歇尔。比如,为什么这么有名的茴香酒,发源地却如它的颜色般迷惑不清?在潘诺酒之前,是谁发明了茴香酒?为什么它和普罗旺斯这般紧密相连,而不是勃艮地或卢瓦尔(Loire)河谷地区呢?我又回去找我的老师。

有天晚上,我们看见米歇尔在吧台后面,主持一个非正式的品酒大会。他排出了七八种酒挨个来考验老酒鬼的品酒能力,其中有些牌子我压根儿没见过。

这位特别的隐士住在卢贝隆山坡上森林深处的一间茅屋里。他采集草药,将它们放在一个大锅里煮——一种巫婆、精灵和炼丹仙人喜欢用的冒着泡泡的大锅。锅里烧剩的汁液有特殊的功能,不仅可以止渴,而且在一场使卢贝隆大半人口丧命的瘟疫中,使他活了下来。这位隐土十分慷慨,他把这些汁液给得了瘟疫的人喝,结果他们马上都痊愈了。也许他和后来的保罗·里卡一样,发现他的神奇饮料里商机无限,于是离开茅屋,和其他有商业头脑的隐士一样,搬到马赛,开了一间酒吧。

“这个地方在我接手前是家咖啡厅。”米歇尔说,“我们在打墙时发现了这些东西,你以前见过这些东西吗?”

对我而言,茴香酒最烈的地方,不是茴香,也不是酒精,而是喝酒时的气氛,在哪里喝,怎么喝。我无法想象在匆忙中唱它,也无法想象在复汉(Fulham)的小酒馆或纽约的酒吧,或其他任何需要穿袜子才准进入的地方喝它,那样喝就会走味。喝茴香酒一定要有温暖的天气、充裕的阳光和时光停滞的幻觉。对我来说,唯一应景的地方就是普罗旺斯。

一堂茴香酒课(2)

玫瑰酒已冰凉,红酒则已开瓶,大家开始有礼貌地纷纷往自己酒杯里倒滚球酒以及滚轮 爱好者的最爱――真正的马赛茴香酒,里卡酒。

我啜了一口,老天,这就是妈妈们会做的酒?只要喝个两三杯,我铁定得躺倒在楼上的卧室里。我说,这酒味道很烈!米歇尔让我看看酒瓶,45度,比白兰地还烈,不过还没达到茴香酒的酒精标准,和米歇尔以前喝过的酒比起来,温和多了。

他从架上取下一瓶卡尼尔酒,我敢说我家里也有一瓶同样牌子的酒,标签上写着“卡尼尔,我的茴香酒,制于卡维隆”。它的颜色比潘诺酒的鲜绿色稍微柔和些,喝起来也没有那么烈。而对于喝起来还不错的本地酒,我绝对是支持的。

米歇尔说,只要两杯这种酒,嘿,保证能让一个大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去,脸上还带着微笑呢!不过此酒很特别,从米歇尔的眨眼暗示中,我感觉到这酒并非完全合法。

吧台放着一个螺旋形的酒杯,带着短短粗粗的把儿;一只更小的玻璃杯,矮矮胖胖的,不过一个顶针那么宽,两个顶针那么高;还有一支像是被压平的锡制汤匙,上面对称地打着孔,平头下有个U型的结。

围坐在桌子四周的人,没有一个真正知道第一杯茴香酒是如何来到这个饥渴的世界上。不过,缺乏准确的信息,从来都不能阻止普罗旺斯人把个人观点说成事实、或者把传说神话说成可靠的历史。

不过,里卡先生并不是发明茴香酒的人,就如同潘诺先生,他只是将已存在的东西装瓶销售。那么,到底茴香酒诞生于何处?是谁第一个把茴香、甘草、糖和酒精混在一起?还是哪个修道士某天不小心在修道院的厨房里发现的——修道士素来有发明酒的雅好,从香槟到甜酒都与隐居修行的出家人有关。

这已是陈年旧事了,但或许在普罗旺斯的某个角落,还流传有这类传奇。

“你觉得里卡酒如何?”米歇尔问。里卡酒还不错,只是今晚我似乎上了太多的品酒课了!

巨大的法国梧桐树阴底下,摆着几张白色的铁桌子和旧藤椅。晌午时分,一位穿着帆布鞋的老先生慢吞吞地走过广场,脚下扬起的灰尘悬在空气中,在阳光下更显清晰。服务生从《队报》(Léquipe)中抬起眼来张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帮客人点餐。

再往北去,茴香酒被当成外地酒销售,距离使马赛的坏名声有所改进,同时借着南方的魅力――一点点的放荡、轻松自在和几许阳光,茴香酒吸引了习惯于寒冬及灰色天空的北方人。于是,里卡酒向北方前进,先到里昂,再到巴黎,新配方一炮而红。今天,在法国任何地方,如果在一个酒吧里找不到“真正的马赛茴香酒,里卡”,那倒是极不平常的事。

里卡先生决定扩大营业,这个决策让他把成功提早了许多年。马赛附近的地区是个竞争非常激烈的市场,茴香酒遍地都是,是种非常普通的酒。当时马赛和其他邻近的地区相比较,也并不是最出名的。甚至到了今天,马赛人还背着爱吹牛、说大话、把沙丁鱼说成鲸鱼、不值得信任的恶名。

米歇尔告诉我,苦艾酒是一种从烈酒和苦艾草蒸馏出来的绿色液体。很苦,有刺激性,会让人产生幻觉,会上瘾,很危险。因为含有将近70%的酒精,可能导致失明、癫痫和精神错乱。据说梵高就是受到这种酒的影响,割掉了自己的一只耳朵,法国诗人魏尔伦(Verlaine)也是因为这种酒枪杀了另一位诗人兰波(Rimbaud)。还有一种病以它命名,“苦艾酒中毒”,因为上瘾的人很容易死掉。在1915年时,苦艾酒被禁。

一共有18个人聚集在米歇尔的院子里的白色帆布大阳伞底下。我被介绍给一大群人,一堆混在一起的名字、脸孔、和个人信息。其中有一个来自亚维隆的公务员,一个来自卡朋特拉斯的葡萄酒农,两个里卡酒厂的经理,及两个来自卡布雷尔村的党派人士。其中有个人甚至还打着领带,不过五分钟后,他就将领带松开套在送酒的小推车上了。

里卡酒厂来的人说起他的老板时,流露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保罗先生非常聪明,非常特别,每天都寻求挑战。我问他是否和商界大腕一样,对政治感兴趣,座位间传来一阵笑声。“政客?他唾弃他们!”我挺欣赏他的观点,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觉得可惜。由一位茴香酒大亨来当法国总统,这个主意倒挺吸引我。他要是在选举口号里加上一句“除了里卡,啥都不要”,说不定还真能当选。

这就是所谓的正式礼节的匆匆登场以及更加匆匆的结束。

不论在何时向普罗旺斯人请教关于普罗旺斯的问题,天气、食物、历史、动物习性或人的怪癖,我一定可以得到答案。普罗旺斯人喜欢指导别人,爱发表个人的高见,特别是大家围坐在桌子边上时,尤其如此。所以,米歇尔在一星期中餐厅不营业的那天,特地安排了一个午餐会,邀请了几个他称为“负责任的人”吃饭。他们会非常乐意帮助我寻找答案。

米歇尔突然离开吧台,好似陡然想起烤箱里还烤着奶酥,他回来时,带了些东西摆在我面前的吧台上。

“在从前,所有的咖啡厅都有这些东西。它们是用来喝苦艾酒的。”他把食指弯起来在鼻孔附近挖,这是喝醉酒的标准动作。他拿起那两个比较小的酒杯,“这是用来量苦艾酒的老式量杯。”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很结实,像个铅块。他拿起另一个杯子,将平头汤匙平放在上面,柄上的结刚好紧紧地扣住杯子边缘。

喝下一杯又一杯不同牌子的茴香酒后,我已难保持客观学术的眼光来比较这些不同牌子的茴香酒。这些酒我全都喜欢,口感清爽舒畅,让人着迷。有的牌子比另一种多放一滴甘草,但在喝过这么多味道香浓、度数又那么高的酒之后,舌头都已开始麻木。然而这种感觉棒透了,让人喝了一杯还想要第二杯。两三杯酒下肚,用来评酒的种种挑剔言辞,统统都消失了。要当一名茴香酒的品酒师,我大概是不可救药了,快乐、饥渴,但毫无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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