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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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从房子里叫我,“我们已经迟到了。”马索耸耸肩膀,对我们奇怪的时间观念不以为然,不过他坚持今晚动手,惨兮兮地说他只好一个人动手,问我能不能把手电筒借给他。我教他怎么打开水井后面的照明灯,他调好角度让灯光正好照亮玫瑰花床旁的区域,嘴里还生气地咕哝着我们不该扔下他一个人。

我穿过森林到他家,他家的狗闻到我的气味,蠢蠢欲动地发出低吠声。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们会挣脱铁链咬伤山谷里所有的生物,我希望在此发生前,马索能先卖掉房子。

说实在的,我倒是蛮喜欢手工劳动时的节奏感,也挺享受那种眼看着一堆杂乱无章的废物逐渐变得井井有条的满足感。几星期后,我终于清理完地面,带着满手的水泡功成身退。 老婆非常高兴,她说,“现在我们只需要挖出两条深沟,准备50公斤的肥料,然后就可以种玫瑰花了。”她开始翻阅玫瑰花目录,而我则去包扎手上的水泡,并买了一把新的鹤嘴锄。

“没错!”他放下探测器,抓住我的手臂,“我们可不希望被人看见,对吧?这种事最好在晚上进行,这样不会惹人注意,去,拿工具来!”

“还没呐!”他说。由于昨晚我家邻居大声抱怨噪音,他不得不停工。我搞不懂,邻居家离马索寻宝的地方起码有两百五十码的距离,他到底干了些什么足以把他们吵醒?

我说这的确很神奇,我会好好把它锁在房里,直到明天天亮。

“在卡维隆能租到采石工人用的那种电动凿岩机,可以打穿任何东西。”他说。

“明天?”马索问,“可是我们得现在动工!”

我决定任他睡到中午,再去找他问清楚。还没到他家门,我远远地就听到金属探测器的声音。我足足大喊了两声,才让他从正在探测的荆棘小山丘上抬起头。他露出一口可怕的牙齿,表示欢迎。我很惊异地看到他如此高兴,也许他真的找到了什么东西。

马索忽然凑过来,那可怕的一刻,我差点以为他要亲我。他抽动鼻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知道金子在哪里。”他靠回去,深吸一口气,“真的,我知道在哪里。”

从来没人会如此卖力地挖东西,这不免引起了福斯坦的注意。在去葡萄园清除霉菌的路上,他停下来问我在干嘛。我说种玫瑰花。

花园里的拿破仑金币(1)

普罗旺斯流行着一种对任何社交计划的厌恶。当地人往往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门前,让你措手不及,而绝不会先打个电话过来问问你是否有空。他到达时,总觉得你该有时间和他小酌一番,在表明来访目的之前,还要和你绕圈子聊半天。如果你说,你有事必须外出,他就会想不通,干嘛这么急?才半小时,不过迟到而已,这很正常呀!

“真的吗?这么大的洞,一定是很大的玫瑰吧?要不是玫瑰树?从英国来的吧?在这儿种玫瑰很难,到处都是黑斑病。”

那天黄昏时分,我们听到小货车停在屋前的声音,连忙出来。我们正要去高特(Goult)的几位朋友家里吃晚饭,所以打算赶在访客坐进吧台落地生根之前,赶紧打发他走。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手上水泡更多了,壕沟愈挖愈深,愈挖愈长,金币数目却还是维持在两个。这实在不合理,没有农夫会在口袋里装着金币到田里工作,宝藏一定就在附近,就离我站的地方不远。

这是枚1857年的20法郎硬币,一面是留着山羊胡子的拿破仑三世的头像,名字旁边雄纠纠地刻着他的头衔:皇帝。另一面有一个月桂花环,冠上刻着“法兰西皇帝”的字样,钱币边缘则有一句每个法国人都知道而且深信不疑的话——上帝保佑法兰西。

“真的,我确定,以我祖母的人头做担保。”

“在哪里呢?”

“你还跟谁说过?”他越过我的肩膀四处张望,仿佛是要确定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说他们也许是在慌忙中随便埋下的,福斯坦又摇摇头,我明白“慌忙”并不是一个他所能接受的想法,尤其牵扯到藏黄金这一类的事。“一个农夫绝对不会慌成那样,至少对拿破仑金币不会如此,这些钱只是他们运气不好,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他说得没错,一部迷你凿岩机,可以在一秒钟里把石板、强化水泥层、游泳池进水管、过滤马达的电缆通通打穿。只要“噗”的一声,或许“砰”的一声,等灰尘落定后,我们就能轻易地发现我们的收藏只多了块镰刀片!我说,“不行!非常抱歉,但就是不行。”

我从坚硬的地面往下挖了大约3码深,突然在草根间看到有件旧兮兮但是黄澄澄的东西闪了一下。一定是哪个老农夫在许多年前的一个炎热的午后,喝完茴香酒随手把瓶盖丢在了这里。我扒开上面盖着的土,乖乖,不是瓶盖,是一枚硬币!我把它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它在阳光下发出金子的光辉,水滴沿着金币上长着胡子的人像直往下掉。

大部分刚种下的玫瑰花幸免于难,薰衣草苗床完整无缺。马索大概精疲力竭了。

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午夜,马索的小卡车已经不在了。照明灯也关上了,但是月亮的亮度足以让我们瞧见一大堆的土石,乱七八糟地堆在我们准备铺草皮的地方。我们决定明天早上再清理现场。

“石板下面?”

十分钟后,我找到第二枚金币,另一枚20法郎的硬币,上面刻的日期是1869年。除了在拿破仑人头像上长出的一个花环,岁月似乎不曾他的头上留下任何痕迹。我站在自己挖出的洞里大概地算了算,还可往下挖20码左右,以目前一码一枚金币的速度来看,我们将挖到满满一袋子的拿破仑金币,说不定都够到雷伯镇(Les Baux)的博马奈餐厅(Beaumaniere)吃顿午餐了。我继续挥动鹤嘴锄,越挖越深,直到手开始脱皮,透过汗珠,我仔细寻找着每一丝“拿破仑”发出的亮光。

他身穿迷彩裤,褐色毛衣,头上戴着一顶草绿色军帽,从头到脚这一身都是过了气的旧装备,马索看上去像个待遇不高的雇佣兵。他把工具从卡车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一把鹤嘴锄,一把泥水匠用的长柄铲子,一个用破口袋包着的东西。马索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在,然后拿掉袋子,露出一架金属探测器。

我们达成协议,由我完成挖壕沟的工作,马索则负责租用高科技的金属探测器。最后只剩合伙人的分成比例还没决定。我觉得用金属探测器这种根本不花力气的工作,10%已经很合理了。但是马索认为50%比较合适,他得先开车到卡维隆(Cavaillon)拿机器,探测到金子之后也得参加挖掘的工作,而最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位完全值得信赖的合伙人,绝不会到处宣扬我们的新财富,我应该感到信心百倍。马索说,“所有事都一定要守口如瓶。”

我们开出车道时,回头看了看马索,他那拉长的身影在灯火通明的树丛间晃动。金属探测器的滴答声在夜空中听来格外清晰,我开始担心我们合伙事业的机密性,感觉上我们家的车道上似乎已经竖起了块大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他说,指着方圆50码的地方。“这一大片地方,你一个人根本挖不完。”我们的合伙关系显然不包含平分劳力的部分。“我们需要一部金属探测器。”他用手扮成金属探测器扫过草皮,发出喀喀声。“就这么着,一定找得到。”

我说对我而言,已经是个好运气了,但心里头巴望着他赶快回葡萄园解决园子里的问题。

“玫瑰下面?”

“过来散步的?”

只见小货车的后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东西撞来撞去的声音。“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接着就是一声“他妈的!”原来是我的合伙人,他正忙着和一把卡在烤架上的鹤嘴锄较劲,他的狗坐在驾驶座上留守。终于,随着惊天动地的一震,鹤嘴锄被拉了出来,马索从后门里掉了出来,比他期望的速度略快一些。

“出去?今晚?现在?”

“瞧,这可是最先进的,可以探到地下三米深。”

“别再告诉任何人,”他说,用满是污垢的手指摸摸鼻子,“那里可能还有更多的金币,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他启动开关,在他的工具上方挥动。那家伙毫无费力地探测到了铁锹或是鹤嘴锄,咔哒咔哒地抖动着,就像一副被激怒了的假牙。马索非常满意。“看到没?它只要一测到金属就会响,比硬挖可强多了吧!”

几天后,我再次看到他。我挖好了壕沟,加入肥料,并订购了一些玫瑰花,送花的人说我挖得太深了,问我为什么,但是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决定去问问自认为通晓普罗旺斯所有秘密的专家――聪明、贪心、生性狡诈的马索。如果这世上真有人只需要闻闻风的味道,往地上吐吐口水,就能找到狡猾的老农夫藏金子的地方,那一定非马索莫属。

“但不是金子!”我说。

他摇摇头,看得出来,他接下来准备劝告我还是悲观点好。福斯特遭遇过各种不同的天灾,而且非常愿意把他在这方面广博的知识与愚笨到对未来抱有指望的人分享。为了让他高兴点,我把金币的事告诉了他。

“怎么样?这个该怎么办?”马索用食指搓搓拇指,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手势指的是钱。现在该到了谈生意的时候了。

我说还有些困难,我和老婆正准备要出门。

马索接受了我的决定,我带了瓶茴香酒给他,用来弥补我给他带来的麻烦,他很高兴地接受了。不过后来我常常看到他站在我家房子后面的小路上,望着游泳池,若有所思地摸着胡子。天晓得万一哪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凑巧又有人送他一部手提凿岩机作为圣诞礼物的话,他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一天下来,我并没变得更富有,只有一个深得足够种下一棵大树的深洞。不过我相信,明天一定可以挖到更多宝藏。没有人会可怜巴巴地只埋下两枚钱币,它们一定是从装满了的袋子里掉出来的,而这一笔留给辛勤园丁的意外财富,一定就在左右。

“正常的情况下,在找到一、两枚金币的地方,往往意味还有其他金币,不过这儿可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他挥动棕色的大手掌,指着房子的方向,“水井那里应该更安全,或是烟囱后面。”

我看看他冲我微笑点头,觉得要在马赛监狱铁栏的另一边找出一个更让人不放心的老恶棍都很难。“20%!”我说。他让步了,叹着气说我是个吝啬鬼,最后我们以25%成交。我们握手谈定,他走之前,还轻拍壕沟表示好运。

他蹲在壕沟旁边,把沾满了防霉剂的蓝色斑点的帽子往后拉,以便听得更仔细些。

他终于在自己脏兮兮的胡子尽头处找到了安顿香烟的地方,向我靠近。

我说再过半个小时,天就黑了。马索耐心地点着头,好像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理论。

“我太太,还有福斯坦,就他们两个。”

马索不说话了,双眼直瞪着我,眉毛挑到了最高点,一副震惊的样子。

普罗旺斯流行着一种对任何社交计划的厌恶。当地人往往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门前,让你措手不及,而绝不会先打个电话过来问问你是否有空。

老婆和我一样兴奋。她说,“可能还有更多,继续挖。”

晚餐时,我们告诉了朋友们正在夜色下正在进行的寻宝活动。在卢贝隆土生土长的男主人对此并不乐观。他告诉我们,金属探测器刚刚开始流行的时候,比猎狗还受农夫们的欢迎。虽然确实有人找到过黄金,但是现在这个地区早就被彻彻底底地翻遍了,马索能找到一个旧马蹄已经算很幸运了!

但是卡车就从来没空过,不是克劳德的脚趾受伤了,就是狄第埃忙着在阿尔卑斯山区处 理废墟,于是这堆纪念品便一直留在了游泳池畔。不久后,这堆东西开始日见“颜色”,站在园子里活像一座假山,从头到脚铺着一层绿油油的杂草,四处点缀着绽放的罂粟花。我对老婆说,这片风景虽然出乎我们的意料,但也满好看。可她不这么认为,“大多数人都会觉得,玫瑰花比瓦砾和啤酒罐更迷人。”于是,我开始动手清理那堆东西。

这副情景活像有一只因为幽闭恐惧症而发了疯的大土拨鼠,钻到地面上来透气,还满嘴吐着金属。现场计有铁钉几个、车轮碎片几段、古旧的螺丝起子一把、镰刀半把、地牢大钥匙一把、铜制的步枪壳一个、螺丝钉无数以及瓶盖、锄头碎片、刀片、漏勺底座、电线团成的鸟窝以及不知名的生锈东西若干。唯独没有黄金。

“游泳池的尽头。”

“不是我,是它。”他指着金属探测器说,“不论我走到哪里,它总是能探测到东西,哒哒哒,哒哒哒。”

为了评估这笔财富的大小,我们请教了《普罗旺斯日报》理财版的专家。在一个人们习惯把家当换成黄金藏在床垫底下的国家,一定有一份黄金价值的换算表。结果是介于1号金锭和墨西哥50比索币之间,这枚20法郎的拿破仑金币现在值396块法郎,如果钱币上的人头像完好无损的话,就更值钱了。

花园里的拿破仑金币(2)

马索慢慢穿过他喜欢称之为前院的花园,其实是一片光秃秃,到处是狗粪,还长满杂草的土地。透过在阳光和他嘴上的雪茄上冉冉升起的烟雾,他斜着眼睛打量我。

尽管我们站在森林里,方圆至少一公里内绝没有人烟,马索害怕被人听到的举动,还是感染了我,我发觉自己也开始小声说话。

我们沿着小路走回去,好让马索看看我发现金币的地方。他告诉我为什么全国上下对金子这么狂热:政客是始作俑者,从大革命开始以来,先后有皇帝、战争、数不清的总统,还有能让100块法郎在一夜之间变100生丁的贬值。总统们大多是白痴,只知道争权夺利,难怪连头脑简单的农夫都不相信巴黎的那些混蛋们印的纸钞,而只相信黄金。马索把手放在前面,用指头比划出一堆想象中的拿破仑金币的形状。黄金永远是最好用的,尤其在战乱时更好用。而最有价值的黄金,就是死人的黄金,因为死人不会和你争。“我们俩运气多好,能遇到这样的事儿!”看来,我多了位合伙人了!

“石板下面。”

我们站在壕沟中,马索捻着胡子看看四周。地面很平,有的地方种着薰衣草,有的地方盖着草皮,找不到一处可以藏黄金的地方。但马索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如果迹象很明显的话,早在50年前就会被人发现了,而“我们”的黄金也就肯定没有了。他爬上来,步测了到水井边的距离,然后坐在石壁上。

“不!”我说今天是来征求他的建议的。他咕哝了一声,踢了狗儿们几脚,让它们安静。我们分别站在他家和林荫道之间生了锈的铁链两侧,他身上清晰地发出大蒜和黑烟草味儿。我告诉他关于那两枚金币的事,他把烟从下唇上取下来,检查潮湿的烟屁股,他的狗在旁边走来走去,扯得腿上的链条叮当直响,憋着嗓子发出低低的吼声。

我家游泳池的一头,放着长长一堆建筑工人修房子时留下的纪念品――碎石头、旧的电源开关、空啤酒罐、破瓷砖,什么都有。我们总指望有一天狄第埃和克劳德会开着辆空卡车来把这些碎片搬走。这块地清理干净以后会变得很漂亮,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按原计划种上一排排的玫瑰花。

“你好!”他把金属探测器像枪一样地背在肩上,费力地穿过矮树丛,笑嘻嘻朝我走过来,我说他看起来像是运气不错的样子。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否认我们找到的两枚拿破仑金币的确存在。两枚金币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拿起来放在手中叮当作响。谁知道呢?也许咱们的运气会不错,也许马索的运气更好,而从此我们就再也别想见到他!这个家伙值得信赖吗?老婆和我对视了一下,决定立刻打道回府。

***

马索一定认为这绝对是个好消息,但事情并非如此。游泳池四周的石板几乎有3英寸厚,它们铺在和石板一样厚的强化水泥上。光是打到地底,就是一项毁灭性的工程。马索意识到我在想什么,放下探测器,这样他可以用双手来加强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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